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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我这种泥巴草,还能活吗?

2016-04-14 22:40:26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刘红庆 本版摄影/刘红庆 无为
700年云烟过,河南省宝丰县马街书会上,草根艺人的生存处境正受到挑战……
房顶掀掉了,在艺人到来前,张满堂只好准备了帐篷
王保良,73岁,来马街已43年
高文亮,76岁,参加马街书会60年
20岁的杨明明是书会上最年轻的盲艺人

    

    马街是条什么街?

    书会又是场什么会?

    蜗居京城的人,一上来就被这两个陌生概念打蒙了,心生隔阂。

    让我们先来扫扫盲——

    马街书会位于河南省宝丰县城南5公里处,是一种汉族民间曲艺盛会,更是全国各地说唱艺人的“朝拜圣地”。

    每年农历正月十三,全国数千名曲艺艺人负鼓携琴汇聚于此,在火神庙旁举行祭拜师祖和收徒拜师仪式。他们以天作幕,以地为台,以曲会友,京韵大鼓、山东琴书、三弦书等40多种曲艺曲种和上千部传统及现代曲目在这里集中展现。

    哇,很震撼有没有?

    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这些民间艺人和他们的接待者,张满堂老汉的故事。

    张老汉根本不会唱,也没什么钱,只有一块菜地。

    “往家里带艺人,不需要事先征求家长同意?”2016年的马街书会就要开唱了,笔者在马街张满堂家采访这位70岁的“马街说书研究会”会长。

    “不用。我爷爷、父亲都往家里带艺人……”

    烟炕上、麦秸垛里,“草根上的泥巴”也有梦

    马街村民热情而无偿地接待参会流浪艺人有着数百年的传统,正是这个传统延续了马街书会的辉煌。到了张满堂与书会相遇的时代,马街人富裕的不多,贫穷的张家实际上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供艺人安居。张满堂说:“把艺人领到家里,吃了饭,却没有地方睡。我就拎起一条麻袋,到麦场上装一袋麦秸,回来铺在地上。有时候再铺个床单之类,甚至连被子都没有。我和艺人们挤在一起,听他们说故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有一年的书会,天黑了,张满堂看见还有个艺人没有落脚的地儿。少年张满堂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和小伙伴把艺人带到村里的烟炕上。烟炕,是村里种植烟叶后专门烤烟叶而建的土炕,冬天闲置着,堆放着麦秸。张满堂和小伙伴们在烟炕上挖出个麦秸洞,和艺人钻进去,缠着艺人说古。和在家里一样,说着说着,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张满堂和小伙伴们拍拍身上的麦秸,照常上学去了……

    很多年过去了。马街人曾经对艺人的热情大大地消减着。原来比邻而居只有齐腰矮墙,邻里交流便捷,乡情温暖。随着富裕程度日增,封闭性更好的数米高墙和巨型铁门在马街普及,于是交流受阻,人情逐渐淡漠了。大约二十多年前起,因为马街人的拒绝,艺人们陆续不愿意来书会上说书了。

    半个世纪的书会情,让张满堂不忍心看到书会的衰落。于是,他骑上摩托车,一村一村走访说书艺人,邀请他们参加书会。他向艺人们郑重承诺:“你到马街来,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只要有我睡的地方,就有你睡的地方……”

    为了让艺人们落脚,张满堂在自己的菜园地盖了十来间简易房,以此为据点,创建了“说书艺人之家”,办起了“马街书韵”书场。十数年积累了名气,四面八方来的最底层的草根艺人,每逢正月十二夜即云集于此,唱上一夜八方书。第二天东方泛白,就成群结队到麦田上的火神庙去敬香,祈求来年书事亨达。

    “十三早上起来,艺人们一走,我肩上的担子就卸下来了。”张满堂笑着告诉笔者。

    自从张满堂张罗草根艺人到会,马街书会的魂仿佛又回来了。每年正月十一准备,陆续接待艺人,正月十二最忙碌。200人左右的流水饭菜,几顿吃下来,数千元花费掉了。想当初,父母给张满堂取名,大约是希望金玉满堂,结果成了艺人满堂,书声满堂……

    笔者按照村民指引找到张满堂艺人接待站的时候,是个建筑工地,看上去根本不能留人住宿。我向在工地上忙乎的老者道:“我是不是找错地儿了?”“你要找张满堂,就没错。”老者用河南话说,“我就是张满堂。”

    原来,这就是张满堂的菜园子。简易房因为年久失修,漏雨。于是2015年张家将房顶掀掉重新换钢梁。梁上了墙,而相关建筑手续不全,被土地部门喊停。原先“艺人之家”的家当都在野外堆积着,于是,整个冬天张满堂就留守在菜园的小帐篷里。虽然看去铺得厚实,但这样抵挡整个冬天的冷,笔者也心生寒意。

    “今年连房子都没有,你怎么接待艺人?”笔者疑惑。

    “就这帐篷,一样接待。”张满堂脸上堆着自信的笑。

    进到低矮的帆布帐篷里,还真有些温暖。就地铺着一些陈旧的席梦思垫子,垫子上堆放着或新或旧的被褥。张满堂告诉笔者,两顶帐篷,睡几十个人没问题。而到了十三晚上,帐篷里早睡满了人。迟来的艺人只能在没有屋顶的墙围里睡。有的地方铺上了破旧的席梦思垫子,有的地方只有草垫子。但是笔者采访的过程中,远道而来的艺人们自发唱起来,或者奔波劳顿后自由地发出抒情的鼾声……

    “会说书的艺人都在我这里。”张满堂被一拨又一拨的采访者团团围住,他表达着对马街书会的爱与担忧。他说:“书会只靠政府不行,马街人必须自己起来拯救书会。实际上,我听了60年书,自己却不会说书。马街书会是真正的草根艺人的书会,可我连草根都算不上。那我为什么还这样拼命地招呼艺人?我就愿意做一块草根上的泥巴。如果草根连泥巴都没有了,它还会有生命吗?”

    “残疾艺人,尤其是盲艺人在书会艺人中所占比例大吗?”我问。

    “过去很多,百分之三四十都有。”张满堂发“有”音时,拖甩腔里是逼真的河南味。而今,残疾艺人比例小了,张满堂认为原因是“他们出来不方便”。

    “你小时候嫌弃盲艺人吗?”我问。

    “是艺人就都一样,不嫌弃,瞎的、瘸的,我都往家里领。”

    洛阳关林庙卖艺,冯国营巧遇郑玉荣组成拉唱结合

    张满堂的独子张一栋做父亲的助手已经很多年。他帮我约到一位常来书会的盲艺人。次日傍晚笔者再次来到张家菜园,已是人头攒动,可以百计。盲艺人冯国营正是其中一位。

    冯国营1980年农历三月廿一出生在宝丰县南的鲁山县下汤镇乱石盘村。家境如何呢?国营自己说:“父亲四肢残疾,母亲聋哑痴呆。”国营由奶奶抚养,因为条件太差,一两岁得眼病耽误了治疗,导致双目失明。

    冯国营18岁拜宝丰县小店乡盲艺人陈金柱为师学拉坠子,师父是宝丰县数一数二的拉弦子高手。在学艺的三年中,有两年多时间,师父被请到家里,全由哥哥冯国升照顾。为了盲人弟弟学艺,哥哥不得不举债,三年时间花费有两三万块钱。冯国营决心学好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千辛万苦不嫌苦”。白天,除了吃饭,他都在练琴;晚上不到十二点不肯休息。为了不影响别人,他专门到河边大风口上练琴。师父告诉他,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练出来,以后什么环境你都能拉练自如。

    20岁,冯国营靠着一把坠琴开始闯江湖。他到洛阳关林庙卖艺,碰巧邻摊是一个演唱的女盲艺人。于是,一拉一唱,二人开始合作,效果很好,

    并就此萌生了爱情。

    2004年农历九月十六,25岁的冯国营和21岁的郑玉荣结为夫妻。第二年,儿子出生;三年后,再生一女。哥哥国升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国营和玉荣说:“俺哥就是我们的重生父母!”

    2003年,冯国营第一次来马街参加书会就住在张满堂家。张满堂说,自己听说有位年轻人学艺,就登门拜访。他看到国营因条件不好而气馁,就鼓励国营,邀请国营来书会上和其他艺人交流,增强信心。国营获得了同行的赞许,达到了张满堂的预期效果。于是,十多年来,国营成了书会常客,也成了张家常客。

    第一次闯马街成了笑话,主家只给了盘缠管了顿饭

    2010年农历二月,冯国营、郑玉荣在鲁山县医院附近卖唱,吸引了一个14岁过路盲孩子的好奇心。这个盲孩子是由父亲带领着到洛阳卖艺回来要到新汽车站换车的。他驻足听了十分钟,有眼睛的父亲见儿子对演唱有兴趣,就凑过去看了看,转身告诉儿子:“那两个唱的人也是盲人!”

    这一说,更激起盲孩子的兴趣。同病相怜的身份,让盲孩子鼓起勇气去和冯国营说话:“你的弦子拉得非常好听,你拉,我来唱一段。”14岁的盲孩子唱了《拉荆把》。孩子唱完了,郑玉荣说:“我也会唱这段。”盲孩子说:“那你唱给我听听。”

    2016年正月,这个叫杨明明的盲孩子20岁了,笔者在张满堂家见到了他。他将近一米八的个头,如果不是眼疾,归入小鲜肉的行列应该不是问题。夜色阑珊的张家菜园,明明给我讲了他的身世。

    1996年出生的杨明明,家在鲁山县辛集乡徐营村。他从来没有过光的感受,童年,别的孩子可以乱跑,他只能在家门口玩。7岁那年,电视里播放连续剧《小兵张嘎》,片尾曲唱道:“一九三七年,鬼子进了中原,先打卢沟桥,后打开山海关……”三天后,杨明明就把它唱会了。这意味着,明明对旋律有极好的记忆。

    明明歌唱的天赋被开发出来后,为家庭点燃了新希望。发现孩子这点天赋后,做小生意的父亲就给儿子买来了光盘,让他学更多的歌。明明说:“我即使不能成为艺术家,至少也和‘梨园春’演员一样,能挣钱养家。或者学算卦,不会成为家里的累赘。”

    10岁那年,家里实在困难,急需要钱,父亲就领着刚学会《流浪歌》《离家的孩子》等十几首歌的明明去许昌街头卖艺。为此,父亲到宝丰县花了十块钱,叫人把光盘上的伴奏扒下来作为明明的伴奏带。有的光盘原唱消不掉也没关系,因为明明听熟了,一板一眼都跟得上。

    2010年和冯国营相会,对明明的人生是个新扩展。那天他和郑玉荣唱罢,父亲杨文定就和国营建议:“咱们一起唱好不好?如果一个班子只有一个主唱,累了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一起合作的主意得到国营、玉荣的认可,那年二月十五起,三个盲人就搭班卖艺了。在这个过程中,明明和玉荣处得很好,2012年11月,他正式拜冯国营为师,成为冯门弟子。

    2013年马街书会上,明明被一个卖空调的小老板看好。主家出1500元,请明明和他的琴师正月十五、十六两天去演出。结果因临时换了琴师,主家不满意,只管了一顿饭,送了点路费,就打发明明打道回府了。他人生中第一笔最大最大的钱,没能挣到手。明明说:“出师不利,成了我很大的遗憾,也成了马街很大的笑话。”

    投资数千万的“中国曲艺展览馆”与马街魂无关

    正月十二晚上住在张满堂家的盲艺人共有六位。除了来自鲁山县的冯国营夫妻、杨明明和他的盲人搭档张献,还有来自平顶山的牛红灿,他们五位都是河南坠子艺人。另一位安徽界首来的53岁大鼓书艺人郝玉业,来马街书会整十年了,年年都住在张满堂家。

    第二天是正日,马街麦田里是人的海洋,书的海洋。数里外就戒严了,从宝丰迎宾馆开出的专车长队载着类似刘兰芳这样的名家和参加中国曲协活动的艺人可以因特殊证件开到距离会场更近的地方外,更多的草根艺人和普通观众,要走很长的路才可以到达。

    麦田上,四个巨型舞台搭建了起来,风中的扩音设备并未发出悦耳的声音,而是带给书会多余的聒噪。更多的简易小型演出平台出现在麦田上,一只只廉价喇叭耸立风中,摇曳着河南坠子时断时续的苍茫。大风席卷着沙尘,扬向书会,数万看客便将麦田里的粪土背了一层在身上。

    巨型舞台上来自全国各地的专业曲艺演出家顺序出场,麦田里撂地草根艺人整个上午都扯开嗓子吼唱。于是沙尘更多地凝聚在后者身上,黑唇干裂爆开,泛出红色的血痕,眼里的泪不断地排出杂物,聚集在眼窝凝结成硕大而黑色的泥痂。

    二三百个草根艺人,在前辈艺人唱了700年的这块麦田上,唱着猴年的希望。穿梭其间,很容易找到更多的盲艺人。他们约占艺人总数的十分之一。为什么更多人没有住在张满堂家呢?他们有的就近有亲戚,吃住方便;有的是宝丰本地的,从家里起个大早就赶来了……

    书会上笔者采访到十七位盲艺人,年纪最大的是76岁的高文亮,参加书会演出整整60年了。73岁的王保良,参加书会54年。他年轻时参加集体劳动搂草,勾动了被遗弃的雷管,炸瞎双眼。于是从1962年到现在,他宣传毛泽东思想已经55年,《雷锋参军》《焦裕禄》是早年唱的段子。在书场上的大风里,王保良给笔者演唱了一段坠子书,沙哑的嗓音,凄苦的表情,传递着与舞台上完全不一样的韵味……

    郏县孙三成71岁,参加书会40年。叶县68岁的老汉马妞参加书会38年。对于他名字的写法,笔者产生迷惑。旁边卖甘蔗的大哥说:“在叶县,男人叫女人名字,表示家长更喜欢这个孩子。”太康县64岁的程免防拉奏乐器同时用怀里的录音机播放着音乐,难道他是要掩饰演奏上的缺陷?商丘来的孙需坤51岁,第一次参加马街书会,是为明眼艺人吴桂莲母女伴奏的。他穿着大红唐装,在草根艺人中非常打眼……

    宝丰县肖渠乡36岁的王宝坤参加书会15年了。他漂亮的妻子赵玲是坠子书艺人,因命运不济,请王宝坤算卦,于是二人走到了一起。赵玲告诉笔者,他们为了赶会,从家里来到马街,几乎一夜没睡。不过当丈夫拉起坠琴,赵玲唱响,疲惫已随风而去……

    我采访的盲艺人几乎都是全盲,如果他们能睁开眼,或许会为数百米外投资数千万的一片名曰“中国曲艺展览馆”的巍峨仿古建筑群与他们无关而感到遗憾。如果硬说有关,他们数十年的辛苦也只是融入了某些统计数字,而非鲜活的存在。中国曲协高层莅临书会且当“花边新闻”说说罢了,“马街正宗血统——草根魂”才是最接地气的实实在在的马街之爱。

    张满堂显而易见以一己之力办起了草根艺人接待站,而且录音录像整理书目,搞艺人普查,建艺人档案。他在另外一种力量迅速消解“马街魂”的同时,捍卫着“马街魂”的草根性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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