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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麦田引来南北艺人 自发的马街书会何以700年不散?

2016-03-07 12:30:25来源:人民网

           人民网郑州3月5日电(徐驰 王佩 霍亚平) 正月十三,年味渐淡。河南平顶山马街人却更忙了。他们“不过年,只过正月十三”,这天是“马街书会”开幕的日子。

每到这天,距离宝丰县城5公里的马街村,天南海北说唱艺人,不论阴晴雨雪,负鼓抱琴,云集于村头的百亩麦田。

傍河坡、凑土岗、趟麦地、上田埂。艺人们摆上架、支起摊,天为幕、地为台。一二结伴,三五拉帮。打板、拨弦、捶鼓、敲梆,这就开腔说唱。人潮从四方涌来,呼朋引伴、扶老携幼、不绝于途。唱者自痴,听者自迷。七天时光,就在马街空旷的麦地里,上演一场南腔北调的“喜乐会”。这一场戏,一唱就是700年。

这无疑是中国民间文化的一大奇观。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者座谈会上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一场民间自发的书会缘何能700年长盛不衰?在文化娱乐活动异常发达的今天,传统文化的传承又该如何延续?且来听听马街书会的故事。

鸣锣开戏

熙熙攘攘,麦田里数十万人的盛会

正月十三清晨7点,从宝丰县城通往马街的乡间公路,车辆拥堵。书会越来越近,各种小摊也陆续映入眼帘。进入会场主干道,各色帷帐、面包车、小货摊儿占据了路的两旁。卖饭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甚至商家打广告的,令人目不暇接,一些商家为了吸引群众而架起的高音喇叭,让这片原本寂静的麦田活了起来。

抬头看,已是人头攒动。艺人们早早就赶到了会场。他们三三两两,在麦地里、小路旁扎起摊子,打起简板,拉起琴弦,这就开始了说唱。赶书会的群众,一个个扶老携幼,全然不顾凛冽的寒风,沿着乡间公路和村边小道,潮水一般向马街涌来。

三轮车、桌子凳子、土疙梁,此时全都成了艺人们的“舞台”。你拉二胡我说书、你敲鼓来我伴舞,一时间,锣鼓齐鸣、弦音婉转,场内千台戏同时上演。看客们来来往往,这儿听听,那儿看看,鼓掌叫好声不绝于耳。父亲们索性将孩子架起在脖子上,来往穿梭。

72岁的南阳老汉王书堂,微扬上颌唱着曲子,身体随着旋律摇摆,双眼微闭,望着天空,旁若无人。王书堂一生钟爱说书,马街书会他已经30多年从未间断。摊位上,他和两名同样白发苍苍的搭档,正在演绎着自己最拿手的曲种——河南坠子。

“不来一趟,心里总觉得少点啥,平时农活儿多,说书的时间也少,只有来马街书会这一天,才能唱个痛快。”王书堂说。

李志愿是平顶山汝州艺人。他半夜4点顶着寒风出门,骑摩托车一路赶到马街。七点多,一碗羊肉冲汤下肚,就亮嗓开场。一路奔波,只为“见见艺人老伙计,重温会场上的那种感觉”。

亮书的唱的痛快,听书的听的陶醉。83岁的朱桂枝在儿子的搀扶下挤进会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我妈现在耳朵很背,很多艺人唱的她不一定能听清,但她还是要来。听了一辈子了,我想即使她听不见,能看看这些老艺人在唱,她应该也很高兴。”老太太的儿子李现伟说,在母亲的感染下,他也喜欢上了曲艺,静下心听半小时,绝对如痴如醉。

据会务组统计,书会当天,来参会的民间曲艺艺人共886人、332个摊位。戏剧、杂技等其它民间表演类艺人638人。这些艺人来自吉林、辽宁、山东、山西、安微等10余个省份,以及河南省30余个县市,表演的有东北大鼓、凤阳花鼓、渔鼓道情、河南坠子、三弦书等10多个曲种。当天参会群众则达到了20余万。

平时寂静的郊外麦田,此时,热闹堪比大都市。中午时分,记者从场外乘车返回宝丰县,短短5公里的路程,足足用了2个小时。

百花齐放,700年书会长盛不衰有秘密

千台戏,看不厌;万卷书,听不完。关于马街书会的起源,传说多达十余种,已难考证。书会的历史,却有公论:上溯元代延祐年间,此后700余年竟无间断。

马街广严寺及火神庙碑文有记:元朝延佑年间,马街书会初具规模,每年约有千名艺人前来说书,清代同治年间尤为兴盛。

清同治二年(1863年),当时的书会会首司士选,曾出过“妙计”。他让当年赶会的艺人都到火神庙里进香钱,香案前放一口大斗,每人只许进一文。之后一数,竟有两串七,由此统计出,那年到会的艺人有2700人。而历年的观众,则动辄10万人以上。

一位90多岁的老艺人回忆,参加书会78年,只有“老日来那年”中断过。那一年,马街一带刚打过一场对日伏击。这是马街书会700年唯一的中断。“文革”期间,马街艺人曾被驱赶,不准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没想到了次年,书会热度不降反增,《林海雪原》、《烈火金刚》,艺人们全改了新词。

总有人有疑问:一片麦地,何以吸引天南海北的艺人?无人组织,马街书会何以700年不散?

中国评书大师刘兰芳说:“在全国只有这一个地方,700年历史传承说书,这是第一家。”前来赶会的68岁老艺人马妞双目失明,但40多年坚持上会从未间断。她说,马街书会是民间艺人心中的“圣地”。

马街书会长盛不衰的另一个秘密则是老艺人常说的“无君子不养艺人”。没有说书的听众,就没有书会的传承。要看懂马街书会,“亮书”、“写书”不可不提。艺人在会上说唱,是为“亮书”;约艺人说唱,则称为“写书”。

过往不知多少岁月,正月十三这天是书会,也是交易会。附近州县的百姓除了听书,还要办的一件大事儿,就是在会上“写书”——像相亲一样,把中意的艺人请回去痛痛快快地说唱几天。在过去,婚丧嫁娶、盖房、过寿、孩儿满月都邀请说书艺人。花钱不多,还热闹体面。

书价一般以上年的收成好坏和艺人的水平高低来定。双方谈妥了书价,艺人就收起摊子随写书者而去,这就算是“写出去了”。有时“一个村能写回去十几棚书”,这样只好临街说唱,一摊挨一摊,争相亮“绝活”, 形成唱“对台戏”的局面。

艺人们到马街从不担心吃住。马街人是不过年的,只过十三,正月十三才是“年”。艺人来了,虽然素不相识,但家家抢着往家接,尽管吃、尽管住,再穷家里都有客。艺人们宁住百姓家,不住旅馆。大家都住到一块儿,晚上互相交流切磋。这样的氛围,让艺人们来了不想走,走了还念叨。700年马街书会因此长盛不衰。

曲终人散

面临断档,书会期待“薪火相传”

今年的马街书会热闹更胜以往。评书大家刘兰芳、笑星巩汉林、黄宏、范军等的助阵,让马街书会星光熠熠。田野上热闹的场景同时引来了担忧,一场关于马街书会传承发展的研讨会也在当地召开。

在泛娱乐时代的今天,传统曲艺日渐式微。马街书会,因此受到巨大冲击。书写不出去,艺人们越来越少、越来越老。观众看热闹的多,认真听戏的少,“请书”的就更少。“书会好像变成了庙会。正月十三一过,什么也留不下。”马街说书研究会会长张满堂说。

王剑侠是马街多届的“书状元”。她16岁拜师学坠子,18岁上书会,至今已有30多年。她记得,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请书的人踏破门槛儿。“说书这行讲究金正月、银二月、铜三月。大年初一出门儿,一天两场,就这么说下去,一直要到收麦才会闲一点。那时候生产队轮流请书,一个村子能演上一两个月之久。”

去年一年,王剑侠参加的大型演出不超过10场,个人演出二三十场。请她唱书的人不再是百姓,变成了旅游景区、房地产企业。王剑侠最担心的是传统曲艺的传承。“马街书会延续这么多年,是因为有曲艺的魂。如果曲艺传承不下去,马街书会就算还在,也变味儿了。”

王剑侠认为,曲艺传承应该从一老一少入手。“现在有很多老艺人,虽然不能登台演出,但满肚子的财富。应该把他们传承的老段子挖掘整理出来,不然十年之后,很多优秀的节目就再也听不到了。另一方面,要培养年轻演员,更要培养年轻观众。现在很多人不听,不是不喜欢,是根本不了解,不懂。”

这些年,王剑侠的心思都用在培养下一代上。为招徒弟,她跑到别人家唱,唱到人家孩子爱听,想学。她收了70多个徒弟,从6岁到60多岁不等,凑学生时间教课,全部免费。多年来,王剑侠没买过菜,常年拔野菜下锅,但为了孩子们有地方学戏,她自己出钱在家门口儿盖了100多平的演艺厅。没有钱买桌椅,她就出去捡别人扔掉的旧家具。虽然一屋子“破烂儿”,但孩子们好歹有了歇脚的地方。

王剑侠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平台让孩子们展示。曾经有徒弟对她说,自己不想学了。“在你们身上看不到希望。现在打工几个月都能挣很多钱,师傅你干了一辈子,名气这么大,过得还是穷。”这次事件让王剑侠意识到,孩子们需要鼓励,需要认可。可现实是,有电视台打电话承诺让孩子们参赛,但每人必须交几千块的费用,王剑侠出不起。

“我们的曲艺不缺人,只是这些年人才都流失了。有生之年,我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真做不到也没办法,对得起祖师爷给的这碗饭就好。”王剑侠说。

除了民间艺人们的努力,当地政府也在为书会的传承不断努力。近年来,政府投资开办马街书会艺术学校,培养各种曲艺人才。同时,举办各类培训班和比赛活动吸引年轻人加入。马街当地还建起了马街书会曲艺文化园,讲述曲艺历史。

从今年起,宝丰县政府每年拿出近百万元,对前来参加马街书会的民间艺人和接待艺人的农户进行补助。县内上会亮书艺人每人补助100元;平顶山地区(宝丰县以外)上会亮书艺人每人补助200元;省内(平顶山市以外)上会亮书艺人每人补助300元;省外上会亮书艺人每人补助400元。

研讨会上,很多专家建议,政府更重要的作用是引导方向、建立数据库、提供平台,细枝末节由民间自发管理,以激发民间原生的积极性,让这股内在动力推动马街书会“永不落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归根到底一句话,“不能让书会断到咱们这一代手里。”

戏里唱不尽聚散离合,戏外的马街跌宕起伏。麦浪中的弦歌鼓点,回响在这片田野上700多年。然而未来怎样,却无人知晓。所论者,唯尽人事而已。正如评书大师刘兰芳在马街书会上说:传承这事儿不用着急,顺其自然,自有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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